安禄山事迹 唐 姚汝能
安禄山事迹三卷〈两淮盐政采进本〉,唐姚汝能撰。汝能始末未详。陈振孙书録解题称其官华阴县尉,未详里居,则宋时已无可考矣。是书上巻序禄山始生,至元宗宠遇,起长安三年,尽天宝十二载事;中巻序天宝十三四载,禄山构乱事;下巻序禄山僭号被杀,并安庆绪、史思明、史朝义事,下尽宝应元年,记述颇详。世所传禄山樱桃诗,卽出此书。叶梦得避暑録话,常摭以为笑,其琐杂可知矣。
缪荃孙跋
《安禄山事迹》三卷,署华阴尉姚汝能撰。汝能始末,陈振孙《书录解题》云:「里居未详。」则在宋时已无可考矣。是书上卷序禄山始生至玄宗宠遇,起长安三年,尽天宝十二载。中卷序天宝十三、四载禄山构乱事。下卷序禄山僭号被杀,并安庆绪、史思明、史朝义事,下尽宝应元年。分纲列目,兼有论议,较正史纪述颇详。据《通鉴考异》,与《幸蜀记》《天宝乱离记》《河洛春秋》《蓟门纪乱》等书相出入,今诸书不存,独此书尚为完帙,洵属可宝。
此本出于知不足斋鲍氏,讹谬满纸,从友人章硕卿处假得秦敦夫石研斋钞本校正大字,秦本无小字,分卷亦不合。惜小字仅据《新旧唐书》《通鉴》采者校过,未能一一复旧也。
光绪甲辰十月,江阴缪荃孙跋。
卷上
安禄山,营州杂种胡也,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为突厥巫,无子,祷轧荦山,神应而生焉。是夜赤光傍照,羣兽四鸣,望气者见妖星芒炽,落其穹庐。(时张韩公使人搜其庐,不获,长幼并杀之。禄山为人藏匿,得免。)怪兆奇异不可悉数,其母以为神,遂命名轧荦山焉。(突厥呼斗战神为轧荦山。)少孤,随母在突厥中。母后嫁胡将军安波注兄延偃。(史思明令伪史官官稷一譔《禄山墓志》云,祖讳逸偃,与此不同。)
开元初,延偃族落破,胡将军安道买男孝节,并波注男思顺、文贞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之。
禄山年十余岁,贞节与其兄孝节相携而至,遂与禄山及思顺并为兄弟,乃冒姓安氏,(案:郭汾阳请雪安思顺表云:本姓康,亦不具本末。)名禄山焉。长而奸贼残忍,多智计,善揣人情,解九蕃语,为诸蕃互市牙郎。张守珪为范阳节度使,禄山盗羊奸发,追捕至,欲棒杀之。禄山大呼曰:「大夫不欲灭奚、契丹两蕃耶?而杀壮士!」守珪奇其言貌,乃释之,留军前驱使,遂与史思明同为捉生将。禄山素习山川井泉,尝以麾下三五骑生擒契丹数十人,守珪转奇之,每益以兵,擒贼必倍。后为守珪偏将,所向无不摧靡,守珪遂养为子,以军功加员外左骑卫将军,充衙前讨击使。
开元二十一年,守珪令禄山奏事,中书令张九龄见之,谓侍中裴光庭曰:乱幽州者必此胡也。
二十四年,禄山为平卢将军,讨契丹失利,守珪奏请斩之。
九龄批曰:「穰苴出军,必诛庄贾;孙武行令,亦斩宫嫔。守珪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
玄宗惜其勇锐(一作骁勇),但令免官,白衣展效。
九龄又执奏,请诛之。
玄宗曰:「卿岂以王夷甫识石勒,便臆断禄山难制耶?」竟不诛之。
(玄宗至蜀,追恨不从九龄之言,遣中使至曲江祭酹,其诰辞刻于白石山崖壁中。至建中元年十一月五日,德宗以九龄先睹未萌,追赠司徒。)
二十八年,为平卢军兵马使。
二十九年三月九日,加特进。时御史中丞张利贞为河北采访使,至平卢。禄山谄佞,善伺人情,曲事利贞,复以金帛遗其左右。利贞归朝,盛称禄山之美,遂授营州都督,充平卢军节度使,知左厢兵马使,度支、营田、水利、陆运使副,押两蕃、渤海、黑水四府经略使,顺化州刺史。王仁经授以伟略,玄宗始亲信之。
天宝元年正月六日,分平卢别为节度,以禄山为左羽林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兼柳城郡太守,持节充平卢军摄御史大夫,管内采访处置等使。
二载,入朝,奏对称旨,因是玄宗赏重之,加骠骑大将军。
三载三月,授范阳长史,充范阳节度、河北采访使,平卢节度,余如故。
是月,禄山出镇,敕中书门下三品已下正员外部长官、诸司侍郎、御史中丞于鸿胪亭子祖饯。(是时,禄山奏云:去年七月,部内生紫方虫食禾苗,臣焚香告天曰:臣若不行正道,事主不忠,食臣心;若不欺正道,事主竭诚,其虫请便消化,启告必应。时有羣鸟食其虫,其鸟赤头而青色。伏请宣付史馆。又其时选人张奭者,御史中丞倚之子也,不辨菽麦,假手为判,中甲科。时有下第者,为蓟令,以事白禄山。禄山恩宠渐盛,得见无时,具奏之。玄宗乃大集登科人,御花萼楼,亲试升第者一二。奭手持试纸,竟日不下一字,时谓之曳白。玄宗大怒,出吏部侍郎宋遥为武当太守,倚淮阳太守,敕「庭闱之间,不能训子,选调之际,仍以托人」。士子皆为戏笑焉。)
四载,奚、契丹各杀公主,举部落以叛。禄山方邀两蕃肆其侵掠,奚等始贰于我。(禄山又奏:臣昨讨契丹,军次北平郡,梦见先朝名将李绩、李靖于臣求食。乃令立庙,兼伸祷祈,荐奠之日,神室梁生芝草,一本十茎,状如珊瑚盘迭。臣当重寄,誓殄东夷,人神协从,灵芝瑞应。伏请宣付史馆,以彰幽赞之功。从之。禄山恃恩宠,纵虚妄,以取媚于玄宗,皆此之类也。)
五载,吏部尚书席建侯为河北黜陟使,表荐禄山公直无私,严正奉法。利贞推美于前,建侯表进于后。
六载正月二十四日,加兼御史大夫。右相李林甫素与禄山交通,复屡言于玄宗,由是特加宠遇。(玄宗初即位,用郭元振、薜翊、张嘉贞、张说、杜暹、萧嵩、李适之,咸以大将直登三事。李林甫既陷适之,遂反其制,始请以蕃人为将,以固其权。尝奏于玄宗曰:「以陛下之雄才,国家富强,而蕃之未灭者,由文吏为将而怯懦不胜武也。陛下必欲灭四夷,威海内,即莫若武臣,武臣莫若蕃将,生时气雄,少养马上,长习陈敌,此天性也。陛下抚而将之,使其必死,则夷狄不足图也。」玄宗大悦。首用禄山,卒为戎首,林甫之罪也。初,王鉷承恩亚于林甫,而敬畏其威,事之弥谨。禄山恃恩,尝见林甫白事,怠而不恭。林甫欲示以威,佯语他事,命左右白王大夫鉷至,鞠躬如也。禄山不觉自失。鉷语逾谨,而禄山逾恭,自此还递相维。【王鉷受皇帝恩宠的程度仅次于李林甫,但他对李林甫的威严充满敬畏,侍奉他更加谨慎小心。安禄山倚仗着皇帝的恩宠,曾经去拜见李林甫汇报事务时,态度懈怠且不恭敬。李林甫想要向安禄山展示权威,便假装谈论其他事情,命令手下通报御史大夫王鉷到来。当王鉷进来时,他对李林甫鞠躬行礼,姿态极其谦卑恭顺。安禄山看到这一幕,不禁感到自惭形秽、惊慌失措,从此以后,王鉷表现得越加谨慎,安禄山也表现得越发恭敬,两人就这样互相制约、彼此牵制。】林甫危害肃宗,告禄山思作难,约令其子引兵来援。天宝十年,林甫死后,杨国忠纳禄山,遗严庄领阿布私部下降兵三十三人,告林甫与阿布私潜通,结为父子。至十二载,诏夺林甫官爵,同凡庶殡掩,连累之者五六十人。迹其行事,不得不尔。)
【这段文字存在多处严重的史实错误和逻辑混乱,是对唐代天宝年间政治斗争的误读或虚构。以下是基于正史(如《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的纠正与解析:
- 核心史实纠错
时间线错误:
李林甫去世时间:李林甫死于天宝十一载(752年)十一月,而非“天宝十年”。
削爵时间:杨国忠诬告李林甫谋反并导致其被削官爵,发生在天宝十二载(753年)初。文中说“天宝十年…林甫死后…至十二载”,时间叙述混乱。
人物关系与动机错误:
“林甫危害肃宗”:李林甫在世时确实长期排挤太子李亨(即后来的肃宗),但文中称其“告禄山思作难,约令其子引兵来援”完全不符合史实。李林甫对安禄山是压制与控制的关系,安禄山因畏惧李林甫的威严而不敢妄动,并非李林甫勾结安禄山谋害太子。
“杨国忠纳禄山”:杨国忠与李林甫是政敌,但与安禄山的关系更为复杂。杨国忠继任宰相后,与安禄山矛盾激化,互相攻讦,并非“接纳”或合作。安禄山之所以敢反,部分原因正是认为杨国忠无能且与自己有隙。
“严庄领阿布思降兵”:阿布思部落是被安禄山击败并招降的。安禄山为了向朝廷表功以及撇清自己与阿布思(曾叛逃)的关系,同时也为了迎合杨国忠打击李林甫的政治需求,才指使阿布思的降将(如阿史那从礼等)入朝诬告李林甫与阿布思私通。严庄是安禄山的心腹谋士,但主导诬告的是安禄山本人及其部将,而非杨国忠直接派遣严庄。
事件性质错误:
李林甫被剖棺、削爵,是杨国忠为清除李林甫残余势力、巩固相位而制造的政治冤案。杨国忠利用玄宗对李林甫的猜忌,指使安禄山方面的降将诬告李林甫与叛将阿布思“约为父子”、图谋不轨。这并非李林甫真的“危害肃宗”或“勾结外兵”,而是朝廷内部权力斗争的结果。 - 历史真相梳理
李林甫与安禄山:李林甫善于权术,安禄山对其极为敬畏。李林甫在世时,安禄山不敢造次。李林甫死后,安禄山认为无人能制衡自己,加之杨国忠屡次在玄宗面前指控安禄山必反,加剧了安禄山的恐惧与叛逆之心。
杨国忠与李林甫之死:李林甫死后,杨国忠掌权。他担心李林甫家族及党羽复起,于是罗织罪名。天宝十二载,杨国忠唆使安禄山派阿布思降将入朝,诬告李林甫生前与阿布思勾结谋反。唐玄宗信以为真,下诏剥夺李林甫所有官爵,开棺取含珠金紫,以庶人之礼改葬,其子孙多人被流放或贬谪。
关于肃宗(李亨):李林甫确实曾试图动摇太子李亨的地位(如制造韦坚、杨慎矜等案件牵连太子),但并未成功。肃宗即位后,对李林甫并无直接报复性清算,反而在某种程度上认可其行政能力,但民间及后世史家多视李林甫为奸相。 - 结论
用户提供的文本是一段伪史或严重错乱的叙述。正确的历史脉络是:
李林甫死(752年)。
杨国忠专权,欲除李林甫余党。
安禄山配合,派阿布思降将诬告李林甫与阿布思谋反。
玄宗震怒,于753年削李林甫官爵,抄没家产,株连甚广。
后果:此举并未稳定政局,反而加剧了杨国忠与安禄山的矛盾,成为安史之乱爆发的重要诱因之一。
简言之:不是李林甫危害肃宗并勾结安禄山,而是杨国忠勾结安禄山诬陷已死的李林甫,以此进行政治清洗。】
玄宗春秋渐高,托禄山心膂之任。禄山每探其旨,常因内宴承欢,奏云:「臣蕃戎贱臣,受主宠荣过甚,臣无异材为陛下用,愿以此身为陛下死。」玄宗不对,私甚怜之,因命皇太子见之。禄山见太子不拜,左右曰:「何为不拜?」
禄山曰:「臣蕃人,不识朝仪,不知太子是何官?」
玄宗曰:「是储君。朕百岁之后传位于太子。」
禄山曰:「臣愚痹贿,只知陛下,不知太子,臣今当万死。」
左右令拜,禄山乃拜。玄宗尤嘉其纯诚。
时贵妃太真宠冠六宫,禄山遂请为养儿。每对见,先拜太真,玄宗问之,奏曰:「蕃人先母后父耳。」玄宗大悦。
禄山恩宠寖深,上前应对,杂以谐谑,而贵妃常在座,诏杨氏三夫人约为兄弟。由是,禄山心动。(及动兵,闻马嵬之事,不觉数叹。虽林甫养育之,国忠激怒之,然其它肠亦可知也。)
六载,加御史大夫,封两妻康氏、段氏并为国夫人。禄山尝令麾下将刘骆谷在京伺察朝廷旨意动静,皆并代为笺表,便随所要而通之。
御史中丞杨国忠,中外敬惮,每禄山登降,扶翼之。
右丞相李林甫专宰相柄,威权莫二,见禄山于政事堂,引坐与语。时属冬寒,脱己袍披覆之,其为承恩见重也如此。
晚年益肥,腹垂过膝,自秤得三百五十斤。每朝见,玄宗戏之曰:「朕适见卿腹几垂至地。」禄山每行,以肩膊左右抬挽其身,方能移步。玄宗每令作《胡旋舞》,其疾如风。
尝夜晏禄山,禄山醉卧,化为一黑猪而龙首,左右遽言之,玄宗曰:「猪,龙也,无能为者。」
禄山乘驿马诣阙,每驿中间,筑台以换马,(谓之大夫换马台,)不然马辄死。驿家市禄山乘马,以五石土袋试之,能驮者,乃高价市焉,饲以候禄山;鞍前更连置一小鞍,以承其腹。
禄山肉疾转甚,富贵之已极。每朝,常经龙尾道,未尝不南北睥睨,久而方进,即凶逆之萌,常在心矣。
禄山旧宅在道政坊,玄宗以其陋隘,更于亲仁坊选宽爽之地,出御库钱更造宅焉。(今亲仁坊东南隅玄元观,即其地也。)敕所司穷极华丽,不限财物,堂隍院宇,重复窱【?】,匼帀诘曲,窗牖绮疏,高台曲池,宛若天造,帏帐幔幕,充牣其中。(九载,禄山献俘入京,方命入此新宅,玄宗赐银平脱破方八角花鸟药屏帐一具,方圆一丈七尺;金铜铰具、银凿镂、银鏁二具;色丝绦一百副;夹颉罗顶额织成锦帘二领;各紫綊帘罗金铜钩、分错色丝绦贴白檀香床两张,各长一丈,阔六尺;并水葱夹贴绿锦缘白平紬背席二领;绣茸毛毯合银平脱帐一具,方一丈三尺;金铜铰具、绣绫颉夹带、碧绫峻旗、色丝绦百副;贴文牙床二张,各长一丈,阔三尺;水葱夹贴席、红锦缘白平紬背、红异文绣方绣褥、紫紬床帐兼黄金瑶光等并全两内帐设。续赐青罗金鸾绯花鸟子女立马鸡袍袴等屏风【六合】,红瑞锦褥四领,二色绫褥八领,瑞锦屏两领,龙须夹贴席一十四领,贴文柏床一十四张,白檀香木细绳床一张,绣草敦子三十个。)至于厨厩之内,亦以金银饰其器,(又赐金平脱五斗饭罂二口,银平脱五斗淘饭魁二,银丝织成篣筐、银织笊篱各一,金银具食藏二,零碎之物不可胜数。)虽宫中服御殆不及也。
玄宗尝御勤政楼,于御座东间为设一大金鸡帐,前置一榻,坐之,卷去其帘,以示荣宠。每于楼下宴会,百僚在座,禄山或拨去御帘而出。(肃宗谏曰:「自古正殿无人臣坐之礼,陛下宠之太甚,必将骄也。」上呼太子前,曰:「此胡骨状怪异,欲以此厌胜之耳。」)
七载六月,赐实封三百户,并赐铁券,封柳城郡开国公。诏曰:「用奇材者必拔于常伦,立茂绩者亦超于彝典。骠骑大将军兼羽林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兼御史大夫,范阳郡大都督府长史,柳城郡太守,持节范阳节度、经略、度支、营田副大使知节度兼平卢节度使,度支、营田、陆运、押两蕃、渤海、黑水四府经略处置及平卢、河北转运并管内采访等使,上柱国,柳城县开国伯安禄山,河岳诞宝,雄武生材;万里长城,镇清边裔;中权决胜,暗合孙吴。自授以元戎,升之宪府,一心之节逾亮,七擒之策益章。内实军资,丰财以润国;外威戎落,稽颡以输诚。加以忠竭,私诚无隐;畴之旧典,宜誓山河;长平之封,式崇井赋,可柳城郡开国公,仍赐实封三百户,并赐铁券,余如故。」
是月,又加禄山父赠使持节魏郡诸军事,魏郡太守。延偃,夙称干略,素怀节义。仁而有勇,志已慕于韬钤;忠以立身,名早雄于沙漠。克生令胤,实负长才;蕴登坛之良谋,当弄印之荣寄。作镇幽蓟,肃清丑虏,举无遗策,动见奇功。自叶流根,是光干蛊之德;饰终褒美,爰申加等之赠;宜膺宠秩,用慰泉壤。□范阳大都督。
寻进封禄山为东平郡王。制曰:「寄重者位崇,勋高者礼厚。钦若古训,抑为旧章。开府仪同三司兼左羽林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御史大夫,范阳大都督府长史,柳城郡太守,持节范阳节度、经略、度支、营田、陆运、押两蕃、渤海、黑水四府处置及平卢军、河北转运并营田采访使,上柱国,柳城郡开国公禄山,性合韬钤,气禀雄武,声威振于绝漠,捍御比于长城。战必克平,智能料敌。所以擢升台宪,仍杖旌旄。既表勤王之诚,屡伸殄寇之略。顷者,契丹负德,潜怀祸心,乃能运彼深谋,果枭渠帅。风尘攸静,边朔底宁。不示殊恩,孰彰茂绩?疆场式遏,且殊卫霍之功;土宇斯开,宜践韩彭之秩。可封东平郡王,仍赐实封三百户,余如故。」
九载八月二日,又加河北道采访处置等使。(命寿王瑁书告身,并装金平脱函瑞锦标钿轴,令内常侍郭全羽送焉。)
天长节,禄山进山石功德及幡花香炉等,命于大同殿安置,朝夕礼谒焉。(优诏褒美,兼赐禄山宝钿镜一面,并金平脱匣、宝枕、承露囊、金花盌等,亦令郭全羽送之,酬其忠孝之意也。)又进玉石天尊一铺,请于道场所安置。玄宗命置于内暖殿。(天尊并侍坐真人、玉女神、天丁力士、六乐童子及师子、辟邪、香炉、玉案三十六事。)【《旧唐书·玄宗纪》载,开元十七年“八月癸亥,上以降诞日,䜩百僚于花萼楼下。百僚表请以每年八月五日为千秋节”。天宝七年“秋八月己亥朔,改千秋节为天长节”。】
是秋,禄山将入朝,乃令于温泉为禄山造宅。(禄山将至之日,宣赐什物、米面、柴炭之属万计。)又赐永宁园充使院。(今司天台是其地也。)禄山将及戏水,杨国忠兄弟、虢国姊妹并至新丰以来会焉。飞盖荫野,车骑云屯,所止之处,皆御赐膳,水陆毕备。至温泉赐浴。(将士并赐食、赐钱。)玄宗计日幸望春宫,以待十六日献俘八千人于观风楼下。赐庄、宅各一所,杂彩绫罗、金银器物及声音口等。(龟兹一部,鸡栖鼓、指鼓、腰鼓、笛、箫、觱篥等七人。将士亦各颁赐。赐禄山金靸花大银胡饼四、大银魁二并盖、金花大银盘四、杂色绫罗三千尺。判中殿中侍御史杨玄章等三人,绯衣各一对,及绢彩等。将士大将军杨归顺等一百九十三人,衣各一副,并绢彩等。)又赐契丹生女口,大小五十人。考课之日,上考,禄山又自献金银器物、婢及駞马等。(金窑细胡瓶二,银平脱胡平床子二,红罗褥子一,婢十人,细马十匹,打球士生马三十匹,骆駞十头,骨鞍辔三十具,并黄绫鞍袱三十条,抄尾大马缨十个,又进鹿尾酱、鹿尾骨等。)
禄山同列皆尚食供馔,其余颁赐品味,备极水陆。玄宗每食一味,稍珍美,必令赐与,中贵相望于道。(又尝遗禄山酥真符、宝舆并窑台,及音声、宝车、牛士、伞盖,并小山花果药杂树,小狮子、白象各二,兼药食等一牙盘,令内谒除大宾,宣赐禄山,以为奇观焉。)
又赐永穆公主池亭以为游宴之地。
禄山既移居亲仁坊,进表求降墨敕,请宰相至席宴会。是日,玄宗欲于楼下打球,遂停打球,命宰相赴焉。
玄宗每于苑中放鹰鹘,所获鲜禽,多走马宣令赐尝。
王鉷、杨国忠选胜燕乐,必赐梨园教坊音乐,贵妃姊妹亦多在会中。驾幸温泉,必令扈从,赐马,赐衣,香囊珍宝,不知纪极。
禄山时染小疾,王人御医重迭复至,煎和汤药皆在禁中。
先许禄山于管内上谷郡起五炉铸钱,时又进钱样一千贯文。召禄山男庆绪及女婿归义王李献诚、禄山养儿王守忠、安忠臣等赴阙,到日并赐衣服、玉腰带、锦彩等,仍令尚食供食。
其冬久无雪,至十二月十四日乃雪,禄山表贺焉。玄宗批答兼口号以赐之,曰:「腊月忻三白,嘉平安四邻,预知天下稔,先为物华春。」其见重如此。
十载正月一日,是禄山生日,先日赐诸器物衣服,太真亦厚加赏遗。(玄宗赐金花大银盆二,金花银双丝平二,金镀银盖椀二,金平脱酒海一并盖,金平脱杓一,小马脑盘二,金平脱大盏四,次盏四,金平脱大玛脑盘一,玉腰带一,并金鱼袋一,及平脱匣一,紫细绫衣十副,内三副锦袄子并半臂,每副四事,熟锦细绫□□三十六具。太真赐金平脱装一具,内漆半花镜一,玉合子二,玳瑁刮舌篦、耳篦各一,铜镊子各一,犀角梳篦刷子一,骨合子三,金镀银盒子二,金平脱盒子四,碧罗帕子一,红罗绣帕子二,紫罗枕一,毡一,金平脱铁面枕一,并平脱锁子一,银沙罗一,银鏂椀一,紫衣二副,内一副锦,每衣计四事件。)
其日又赐陆海诸物,皆盛以金银器,并赐焉。(所赐禄山食物、香药皆以金银器盛之,其器并赐,前后又不可胜计也。)
后三日召禄山入内,贵妃以绣绷子绷禄山,令内人以彩舆舁之,欢呼动地。玄宗使人问之,报云:「贵妃与禄山作三日洗儿,洗了又绷禄山,是以欢笑。」玄宗就观之,大悦,因加赏赐贵妃洗儿金银钱物,极乐而罢。自是,宫中皆呼禄山为禄儿,不禁其出入。
又为河东节度,二月二日,遂加云中太守兼充河东节度采访使,余如故。(禄山奏请户部侍郎吉温知留后事,大理寺张通儒为留后判官。云中之事一委吉温,禄山甚重之。)
禄山母、祖母皆赐国夫人,男庆宗、庆绪、庆恩、庆和、庆余、庆则、庆光、庆喜、庆佑、庆长、庆□等一十一男,皆是玄宗赐名。庆宗为卫尉少卿,庆绪为鸿胪少卿兼广阳郡大守。庆宗加秘书少监,又尚荣义郡主,改太仆卿。
禄山恃此,日增骄恣。尝以曩时不拜肃宗之嫌,虑玄宗年高,国中事变,遂包藏祸心,将生逆节。乃于范阳筑雄武城,外示御寇,内贮兵器,养同罗及降奚、契丹曳落河(蕃人健儿为曳落河)。八千余人为假子,及家童教弓矢者百余人,以推恩信,厚其所给,皆感恩竭诚,一以当百。又畜单于、护真大马习战斗者数万疋,牛羊五万余头,总三道以节制,(天宝元年,除平卢节度使。三年,兼范阳节度使。十年,兼河东节度使。)刑赏在己。于是张通儒、李廷望、平冽、李史鱼、独孤问俗等在幕下,高尚掌奏记,严庄主簿书,安守忠、李归仁、蔡希德、牛庭玠、向润容、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乾真等为将帅,潜于诸道商胡兴贩,每岁输异方珍货计百万数。
每商至,则禄山胡服坐重床,烧香列珍宝,令百胡侍左右,羣胡罗拜于下,邀福于天。禄山盛陈牲牢,诸巫击鼓、歌舞,至暮而散。遂令羣胡于诸道潜市罗帛,及造绯紫袍、金银鱼袋、腰带等百万计,将为叛逆之资,已八九年矣。
又每岁献俘虏、牛羊、駞马,不绝于路,珍禽奇兽、珠宝异物,贡无虚月,所过郡县,疲于递运,人不聊生。
禄山性残忍,多奸谋,常诱熟蕃奚、契丹,因会酒,中实毒鸩杀之,动数十人,斩大首领,函以献捷。
是年秋,禄山大举兵讨契丹,使人谓奚曰:「今契丹背盟,我将讨之,汝岂无助乎?」奚遂以骁骑二千从之。禄山使为乡导,行至土护真河,誓众曰:「兵法:疾雷不及掩耳。今久雨,复去贼尚远,若倍道趋程,贼必不虞我至,破贼必矣。」遂昼夜兼行三百余里,契丹不为备,至,大骇乱矣。禄山使人持一绳,欲尽缚契丹,意欲生擒以归。是时属雨甚,弓弩尽湿,弛而不可张。大将何思德请曰:「兵志:远来倍道疲顿,用之力必不足。不如少憩,张其势必胁之,不三日必降。」禄山大怒,欲斩之以令三军,遂请效死于先锋。
思德形貌素类禄山。契丹望见,攒枪矢而取之,须臾支解,骨肉立尽,众咸谓杀得禄山。奚又背禄山,以附契丹,并力夹攻,杀伤略相当。矢中禄山鞍桥,鞭弭俱弃,簪履亦坠,独以麾下二十骑走,上山苍黄,陷于坑中,男庆绪、麾下将孙孝哲扶出之。又战数十里,会夜,追骑解,遂投平卢城。平卢骑将史定方领精兵三千赴之,契丹知救至,遂解围而去,禄山方得脱。
十一载三月,禄山引蕃奚步骑二十万直入契丹,以报去秋之役,朔方节度副使奉信王阿布思率同罗数万以会之。布思与禄山不协,遂拥众归漠北。(初,布思白节度使张暐请不行,不受,乃劫太仓库而去。)禄山乃屯兵不进。
哥舒翰与禄山并来朝,玄宗使内侍高力士及贵人迎于京城东。(使射生官供解鹿,取血煮其肠,谓之热洛河以赐之,为翰好之故也。)翰母尉迟氏,于阗女也。
禄山以思顺常衔之,至是,忽谓翰曰:「我父是胡,母是突厥女。尔父是突厥,母是胡,与公族类颇同,何得不相亲乎?」
翰应之曰:「古人云:野狐向窟嗥拜,以其不忘本也,敢不同心焉?」
禄山以为讥其胡也,大怒,骂翰曰:「突厥敢如此耶?」
翰欲应之,力士目翰,翰乃止。
(初,思顺与翰分控河、陇,情甚不睦。及翰守潼关,主天下兵权,遂肆其志以报怨,诬思顺与禄山潜通,伪令人遗书于关门,擒之以献。思顺与弟太仆卿元真并伏诛,天下冤之。思顺与禄山少狎;及思顺入奏,言禄山必反。玄宗以其先奏,不坐,至是乃诛之。)
十一月十七日,禄山遣其男范阳节度副使、鸿胪卿同正兼广阳大守庆绪献奚、契丹及同罗、阿布思等(阿布思者,九姓首领也。开元初,为默啜所破,请降附。天宝元年,朝京师,玄宗甚礼焉。布思美容貌,多才略,代为蕃首。禄山恃宠,布思不为之下。禄山因请为将,共讨契丹。虑其见害,乃率其部以叛。后为回鹘所破,禄山诱其部落降之。自是禄山精兵无敌于天下,其男女一万口送于京师。玄宗御勤政楼,执以献,以丁壮一千递于属州,余并归禄山。布思败后,投于葛逻禄,叶护规毗惧不敢受,擒之送于北庭。十三年三月二十四日,北庭都护程千里生擒楼下斩之,省卫文武官往观之,具五刑,前时所献者,盖此部落也。)生口三千人,金、银、锦、罽、駞、奚车布于阙下。妇人皆以衣文锦,饰以义须,盛陈列以为壮。玄宗大悦,授庆绪特进、卫尉卿,张乐以会将士。
卷中
十三载正月四日,禄山入觐于行在,乃见于禁中,赐锦彩缯宝鉅万。(时肃宗覩其凶逆之状已露,言于玄宗,玄宗不纳。肃宗恐宗庙颠覆,乃至诚祈一梦。是夜,梦故内侍胡普升等二人舁一紫鞍覆黄帕,自天而下,至于肃宗前,一素板丹书,文字甚多,所记者唯四句,曰:「厥不云乎,其惟其时,上天所命,福禄不觑。」)
及见玄宗,涕泣而言曰:「臣本胡人,陛下不次擢用,累居节制,恩出常人。杨国忠妒嫉,欲谋害臣,臣死无日矣。」(李林甫阴狭多智,见禄山,必揣知其情伪,遂畏服之。杨国忠性躁,而禄山视之蔑如也。至是国忠言其必反,奏请追之。禄山以玄宗不疑,促驾朝见。以故,玄宗益信禄山为忠,不信国忠之言。)
九日,加禄山尚书左仆射,赐实封通前一千户,与一子三品官,一子五品官,奴婢十房,各庄宅一所。
二十四日,又加闲厩、苑内、营田、五方、陇右羣牧都使,度支、营田等使,以御史中丞吉温为之副。(温加武部侍郎,为之副使。)
二十六日,又加兼知总监事。禄山奏前后破奚、契丹部落,及讨招九姓、十二姓等应立功将士,其跳荡、第一、第二功,并请不拘,付中书门下批拟。其跳荡功请超三资,第一功请超二资,第二功请依资进功。其告身仍望付本官,为好书写送付臣军前。制曰:「可」。以是超授将军者五百余人,中郎将者三(一作二)千余人。
禄山归范阳,玄宗御望春亭送别,脱御服以赐之,禄山受之,惊惧不敢言。自谓显蛔【先兆】,恐复留之,遂疾驱出关。至淇门,顺流而下,所至郡县,船夫持牵板绳立于岸上以待,至则牵之,而日行三四百里。
三月一日,禄山将拜官也,玄宗以宰相处之,命太常卿、翰林学士张垍草诏。既而杨国忠谏曰:「禄山不识文字,命之为相,恐四夷轻中国。」乃止。
将行也,玄宗命高力士送之于长乐坡。力士归,玄宗谓曰:「禄山喜乎?」
对曰:「恨不得宰相,颇怏怏。」
杨国忠曰:「此张垍所泄也。」
玄宗大怒,黜垍泸溪郡司马。(初,垍赞相礼仪雍容。玄宗翌日谓垍曰:「朕罢希烈,以卿代之。」垍曰:「不敢。」贵妃在座,遂告国忠,叛之,因以为恨。)
禄山既至范阳,忧不自安,始决计称兵向阙。自是,或言禄山反者,玄宗缚送禄山,以是道路相目,无敢言者。(奏还者告禄山反,乃囚于商州。将送之,遇禄山起兵,乃放之。)
十四载五月,禄山遣副将何千年奏表陈事,请以蕃将三十二人以代汉将。遣中使袁思蓺宣付中书门下,即日进画,便写告身付千年。宰相杨国忠、韦见素相谓曰:「流言禄山蓄不臣之心,今又请蕃将以代汉将,其反明矣。」乃请见陈事。既见,未对。玄宗先告曰:「卿等疑禄山反。」
国忠等遽走阶下,垂涕具陈禄山反状。国忠以禄山表留于上前而出。
俄又令袁思蓺宣旨:「此一度姑容之,朕徐为图耳。」国忠等乃奉诏。及国忠见,无不恳论其事,国忠曰:「臣画得一计,可镇其难,伏望以禄山带左仆射平章事,追赴朝廷,以贾循为范阳节度使,吕知诲为平卢节度使,杨光翙为河东节度使。」上许草制,未行。(或云:请不以蕃将代汉将,论禄山反状,及请追禄山赴阙,并是韦见素之意,国忠曾无预焉。仍语见素曰:「禄山出自寒微,位居众上,时所忌疾,成疑似耳。」见素曰:「公若实为此见,社稷危矣。」将至上前,恳论其事,见素约以「事如未谐,请公继之」,国忠都无一言,俯偻而退。见素却到中书,呜咽流涕。此非他也,国忠要禄山先反,以明己之先见耳。)
上潜遣中使辅璆琳送甘子于范阳,私候其状。璆琳受赂而还,固称无他,其制遂寝。
初,璆琳未还之时,上引宰相对,常置白麻于座前。及还,上谓宰臣曰:「禄山必无二心,其制朕已焚矣。」
后禄山数诈称破奚、契丹,所获駞、马、牛不可胜纪。国忠因令门客蹇昂、何盈以求禄山阴事,命京兆尹李岘围捕其宅,得李起、安岱、李方来等,皆令侍御史郑昂之阴推劾,潜缢杀于御史台,又贬吉温为澧阳长史,(温,天官侍郎顼之犹子也。连按大狱,倚法附邪,以出入人命者凡十余年。性巧诋,忍而不忘,失意者必引而陷之。其欲胶固,虽王公大人立可漠视也。初,潇炅【萧炅】为河南尹,以赃下狱,温课竟其罪,炅为李林甫佐之,由是特恩转太府卿。温后为万年县丞。未几,炅拜京兆尹。时高力士权移将相,炅亲附之,温尤与之善。温揣炅拜官,必谢恩于力士,归则先造其门。炅才至,则闻其言笑之声甚欢。炅问,阍者曰:「吉七郎也。」炅素惧势,俟语毕,通谒亦已久矣,力士命引炅,温佯若恐惧将走,力士遽曰:「吉七参尹,此故人也。」炅揖之,与之对坐,遂与之相结为胶漆矣。乃引为曹官,荐之于林甫。温之进也,由力士。中书舍人梁陟尝逢温于路,低帽以避之,温心衔之。及柳绩之狱,托绩引陟,陟竟以流死,其阴贼也如此。后与国忠相善,教其取恩。及国忠与禄山交恶,而温厚于禄山,禄山掌闲厩,引之副使,内俟朝庭,国忠遂忌之。及其贬也,玄宗命高力士于朝堂宣慰百官曰:「吉温凶忍之人也,自伯父已来,世为酷吏,朕任人不明,比刑滥,悉温所为。今为卿等除酷吏,卿其悦乎?」羣臣皆蹈舞拜谢。无何,安禄山上表以理,且言国忠谗疾之状。玄宗方宠于将相,故两存之。初,禄山握兵跋扈,逆乱未发,而以法制之。国忠反激而怒之,利其疾动,以取信于玄宗。十四载正月九日丁卯,吉温又坐赃七千疋,及逼士人女为妾,重贬端溪县令,寻杖死于狱中。)以激怒禄山,幸其速反,玄宗竟不之觉。庆宗尚荣义郡主,供奉在京,密报其父。禄山闻之怒,命严庄上表以自理,且陈国忠罪状二十余事。玄宗惧其生变,遂归过于京尹李岘(岘贬零陵太守。)以安之。
六月,玄宗使黜陟使分行郡县,给事中裴士淹恐惧,不敢归,禄山乃见之。(禄山自归范阳,逆状渐露,惧朝廷诛之,使者将至,辄称疾不迎,严介士于前后,成备,而后见之。士淹之至也亦如之,令武士引入,无复人臣之礼,士淹宣旨而退。)
七月,禄山又请献马三千疋,鞍辔百副,每疋牵马夫二人,令蕃将二十二人,部送载物长行,车三百乘,每乘夫三人。河南尹达奚珣奏:「禄山所进鞍马不少,又自将兵来,复与甲杖库同行,臣所未会,伏望特敕,禄山所进马,官给人夫,不烦本军远劳。将健所进车马,令待至冬,即先后遥远,计隳矣。」
【河南尹达奚珣向唐玄宗李隆基上奏,揭露安禄山以“进献鞍马”为名,实则企图率领军队进入长安的阴谋。
背景与疑点:安禄山声称要进献大量鞍马,并亲自率领士兵前来,且队伍与运送兵器(甲杖)的队伍同行。达奚珣认为此举极不合常理(“臣所未会”),怀疑安禄山借机发动军事突袭。
建议策略:达奚珣建议唐玄宗下特敕,要求安禄山将进献的马匹交由朝廷指派的官夫接收,无需安禄山的本部军队长途跋涉护送;同时要求安禄山及其将领的车马等到冬天再进献。
战略意图:通过拖延时间(“令待至冬”)和切断其军队随行借口(“官给人夫”),使安禄山无法实现“先后遥远,计隳矣”(即打乱其军事部署,使其阴谋破产)。
玄宗的反应:唐玄宗起初对安禄山极为信任,但在看到达奚珣的奏章后,“稍悟”,开始对安禄山产生怀疑。
后续发展:尽管玄宗有所警觉,但并未立即采取果断措施剥夺安禄山兵权或将其召回问罪,而是采取了试探性的手段(如派宦官冯神威去范阳宣旨观察反应)。这种犹豫不决最终未能阻止安禄山在次年(755年)发动“安史之乱”。
达奚珣的结局:值得注意的是,虽然达奚珣早期曾识破安禄山阴谋并忠于朝廷,但在安史之乱爆发、洛阳陷落后,他最终投降了安禄山,并在伪燕政权中任职。这与坚守气节、骂贼而死的李憕、卢奕等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玄宗稍悟。(或云:因此扑杀辅璆琳,非为托祭龙堂不虔也。)乃遣中使冯承威赍玺书,召禄山曰:「与卿修得一汤,故令召卿至,十月朕御于华清宫。」兼宣如达奚珣之策。
禄山闻命曰:「马不进,亦得十月灼然入京。」
承威复命,奏泣曰:「臣几不得生还,禄山闻臣宣先奏旨,踞床上不起,但云圣人安稳。遽令左右送臣于别馆,居数日,然后得免难。」
十一月九日,禄山起兵反,以同罗、契丹、室韦曳落河,兼范阳、平卢、河东、幽、蓟之众,号为父子军,马步相兼十万,皷行而西,以诛杨国忠为名。(十五日,闻于行在,玄宗召宰相等谋,国忠多自得之色,笑曰:「今反者独禄山耳!三军左右皆不欲也,旬日必斩之来降,不如此,陛下发兵讨之,仗大义,诛暴逆,可不血刃而定矣。」大臣以下相顾失色。上竟不悟以至于败。)
唯与孔目官严庄、掌书记高尚、(严庄者,本至太仆卿,后劝禄山反,与高尚同力赞助。及禄山末年,恐事主不测,遂与左右李猪儿同害禄山,遂宣伪敕,立安庆绪为皇太子。庆绪兄事庄,每事必先问之。后庆绪奔相州,军事蹙,遂令妻薛氏假称永王第十一女,诣怀镇。
时遏将李建,将请归顺,及见元帅代宗及汾阳告之,遂云:「是严庄妻薛氏,恐在道留滞不达,故假称永王女。今严庄已背庆绪,见在获嘉,若许归投,请给铁券在军前,如可招者,填名以付之。」与汾阳议曰:「若严庄招到,则余党可招,特许奏闻必大用。」便将铁券兼赐衣,差官领妻薛氏招庄,仍差衙前魏羽奉状奏闻,便令庄及妻乘传诣阙,到京之明日,除司农卿。
高尚,幽洲雍奴人也,本名不危,多才学。常叹息,谓汝南周铣曰:「不危宁当举事不终,而不能咬草根以求活。」州里之间甚得文章之名,后改名尚。天宝初,李齐物为新平太守,举尚高蹈不仕,送钱三万,并寓书于中官将军吴怀宝以托之。其年策试第四等,授右领将军仓曹。后怀宝引见高力士,置之门下,令子师之。无何,托安禄山奏为平卢军掌书记,禄山由是益亲之,遂与庄等共解图谶。禄山疑惧,劝其谋反,累奏为屯田员外郎,乃随禄山陷东都,伪授中书侍郎,伪赦书制敕并尚为之,毁讟本朝,所不忍闻。及庆绪至相州,严庄所掌机务并尚代之,仍拜侍郎。及史思明救相州而杀庆绪兄弟,尚与孙孝哲同日遇害。
孝哲,本契丹部人也。母美容色,为禄山所通,因兹狎近,身长七尺,勇健多谋。及事禄山,出入卧内,甚见亲信。禄山常因对见宫门,俟玄宗之召,衣纽无故断落,禄山惊忙不知所为,孝哲探怀内,取针线为禄山缀之,禄山转怜之。常侍禄山,皆先意曲,言必嘉悦。又善于女工裁缝之事,禄山形大肚垂,与众稍异,非孝哲裁缝,不称其身也。天宝中,官至大将军。禄山潜逆,为殿中监,充闲厩使。衣马奢侈,性残贼,中外畏之。于西监安守忠、张通儒、田虔贞等攻长安,皆受制于孝哲,杀王妃数十人,杨国忠、高力士之党及素与禄山不叶【xie】者,必杀之,以铁棒揭脑盖而死,血流于地。)蕃将阿史那承庆、庆绪同谋,幕府僚属偏裨更无一人知其端倪者。
其年八月后,慰谕兵士,磨砺戈矛,稍甚于常,识者窃怪。至是,禄山勒诸将出,谓众曰:「奉事官胡逸自京回,奉密旨,遣禄山将随手兵入朝来,以平祸乱耳。(兼云:莫令那人知。那人指国忠也。)诸公勿怪。」
翌日,至城北,辞其祖考坟墓,遂发,以节度使贾循为留后。蓟县耆寿李克谏禄山,以举兵无名必败。禄山特收人望,使严庄报之曰:「苟利国家,专之可也。利主宁邦,正在今日,何惮之乎?」
百姓等议曰:「百年老公未尝见范阳兵马向南者。」人人相与忧惧。(既出范阳,遂为长牓以毁国家,兼妄云,累奏不听。)先令将军何千年领壮士数千人,诈称献捷,以车千乘包藏器械,先俟于河阳桥。以掌书记屯田员外郎高尚、孔目官太仆丞严庄专居左右以画筹。
所至郡县无兵御捍,(兵起之后,列郡开甲仗库,器械朽坏,皆不可执,兵士皆持白棒。所谓天下虽安,忘战必危。)皆开门延敌,长史走匿,或被擒杀,或自缢路傍,而降者不可胜计。(禄山专制河朔已来,七年余,蕴蓄奸谋,潜行恩惠,东至靺鞨,北及匈奴,其中契丹委任尤重,一国之柄,十得二三,行军用兵皆在掌握。蕃人归降者以恩煦之,不伏者以劲兵讨之,生得者皆释而待,锡以衣资,赏之妻妾。前后节度使招怀夷狄,皆重译告谕,夷夏之意因人而传,往往不孚。禄山悉解九夷之语,躬自抚慰,曲宣威惠。夷人朝为俘囚,暮为战士,莫不乐输死节,而况幽蓟之士乎?及狼顾负恩,其所由来者渐矣。
其九月九日甲午,缚太原尹杨光翙,送之。(贼将高邈伪进射生手二十人,光翙轻骑出迎,遂为所执,送诣禄山。太原奏光翙被擒,并东受降城奏禄山反。玄宗犹疑以雠嫌毁谮,尚不之信。)移牒陈其罪状,末云:「光翙今已就擒,国忠岂能更久。」其日阴风凄惨,观者寒心。
至鉅鹿郡,欲宿,禄山忽惊曰:「我名禄,非所宜宿也。」移营至沙河县,博陵太守张万顷献《汉高祖不宿柏人颂》。王子牒至云:「渡黄河,河水见底,冰结成桥。」(禄山多载草木于河中,并以长索系破船、大树碍凌,一宿而冰合。)
丁卯,陷灵昌郡。
庚午,陷陈留郡,传张介然、荔非守瑜等首至。寻陷荥阳,传太守崔无诐首至。禄山是行也,人以为败不旋踵,及频告捷,人皆失望。
十二日,封常清战败,西走保陕州。初,常清自安西至,上问东讨方略,常清大言,上悦,遂除范阳节度使,于东都召募,皆市人,而贼师至,一战涂地,敕削常清官秩,令随高仙芝效力。
十三日,陷洛阳,传留守李憕、御史中丞卢奕首至,平原太守颜真卿留其首,斩其使者,哭而瘗之。颜杲卿又以常山归顺,(聚徒兵,故杀贼将李钦凑于土门,以应郭子仪。燕南豪杰杀贼以地归顺者凡七郡。)并缚贼副使何千年、高邈送诣行在。(杲卿本以材干,禄山奏为常山太守。杲卿及长史袁履谦、前真定令贾深、内邱丞张通幽密谋背之。时贼将李归仁令弟钦凑领步骑五千镇土门而守常山。杲卿遂谋召钦凑赴郡会议,因杀之,以并其兵。会贼将高邈、何千年俱自东至,杲卿设策,遣藁城尉崔安石、县吏翟万德伏兵于驿,生擒千年及邈。至是,杲卿乃使男泉明与贾深、张通幽执邈、千年及钦凑之首,献于京师焉。)
是月,我以京兆尹牧荣王琬为行宫元帅,以河西、陇右节度使、西平王哥舒翰为副元帅,领河、陇诸蕃部落奴刺、颉、跌、朱耶、契苾、浑、蹛林、奚结、沙陁、蓬子、处蜜、吐谷浑、恩结等一十三部落,督蕃汉兵二十一万八千人镇于潼关。(时朝廷空虚,失藩篱之固,惧其乘势侵轶。会禄山方图僭号,遂得征兵以备之,诸道军士稍稍而至矣。)是时,河北十五郡皆杀贼官吏以归国。(京城诛庆宗,清河诛崔文,广平诛郭自卯【郭子昂】,常山擒何千年、高邈,博陵诛□诚,河间诛杜睦,一时皆以其地归顺。)https://history.sohu.com/a/193871112_99931229
河北驿路再绝,河南诸郡防御固备。哥舒翰拥兵守潼关,又令王思礼至陕州见贼将伪御史中丞、无敌将军、平西大使崔乾祐,说以祸福。
禄山始惧,责高尚及严庄曰:「汝等令我举事,皆云必成,四边兵马若是,必成何在?汝等陷我,不见汝等矣。」遂诫门下逐之。数日,禄山忧惧不知所为,而怒不解。
及田乾真自关至,从容为尚等言于禄山:「拨乱之主,经营创业,草昧之际,靡不艰难?汉祖狼狈于荥阳,曹公倾覆于赤壁,未尝一举而成大事者。今四面兵马虽多,皆募新军乌合之众,未经行阵堡垒,非劲锐之卒,不足为我敌。纵大事不成,犹可效袁本初以数万之众据守河北之地,亦足过十年五岁耳。庄、尚皆佐命元勋,何以遽斥绝之,使诸将闻之,心不动摇乎?」
禄山喜曰:「阿法之言是也。吾已绝之,奈何?」
乾真曰:「但唤取慰劳之,其心必安。」
因诏尚等饮燕酣乐。禄山自唱《倾杯乐》与尚送酒,待之如初。(阿法,乾真小字也。)
禄山虽盗据河朔,百姓怨其残暴,所在叛去,累其兵力不能进尺寸之地。乃遣其党史思明、蔡希德以平卢步骑五千攻常山,颜杲卿力屈而城陷。(初,杲卿使男泉明及张通幽、贾深献捷,且求救于太原王承业。通幽献计于承业,承业亦心害其功,逗遛其子,久而方遣,仍以所得贼将以为己功,是以承业等骤加官爵,故杲卿屈焉。)思明执杲卿及袁履谦送于禄山,怒缚于洛水桥柱。杲卿诟骂之声至死不绝。履谦性刚狷,诟贼尤甚。贼怒之,先截其舌,履谦以血喷贼面,遂脔割之,路人皆不忍视。
常山既陷,邺郡、广平、鉅鹿、上谷、博陵、文安、魏郡、信都等一十郡,复为贼守。(十五年六月八日,郭子仪、李光弼二军东出,败史思明之众于嘉山。思明跣足露发奔于博陵,归顺者十三郡,思明惧焉。潼关失守,二将旋师燕赵之间,贼复屠之。)
卷下
十五载正月乙卯朔,禄山遣东都耆老缁黄劝进,遂伪即帝位,国曰大燕,自称雄武皇帝,(禄山起逆之初,童谣云:「燕燕飞上天,天上女儿铺白毡,毡上一贯钱。」燕者,禄山国号。重言燕者,史思明亦称天子。天上女,安字也。铺白毡者,禄山入洛阳之日,大雪盈尺。毡上一贯钱者,言禄山只得一千日。禄山云:「才入洛阳,瑞雪盈尺。」卢言(一作颜)上禄山诗曰:「象曰,云雷屯,大君理经纶。马上取天下,雪中朝海神。」)改元曰圣武元年,置丞相已下官,封其子庆绪为王,以达奚珣为侍中,张通儒为尚书,(初,汾阳收东都后,差人送伪朝士陈希烈等三百五十余人赴京,兼奏表请从宽恕以招来者。三表。上皇以朝官不扈从,其恨颇深,遂下敕云:「初陷寇逆,忽被胁从,受任数年,得非同恶,戴天履地,为尔之羞,宜付三司详理处分。」后三司谳刑奏曰:「达奚珣、珣子挚、薛晓(一作兢)、韦恒、韩澄井、大通丹、大华、刘子英罪当大辟。陈希烈、张均、门用之、郭纳、许彦蒿并赐自尽。许房、宇文班、卢自励、达于□、萧克济、陈□、柳芳、李彦光、何昌裔、郝处俊、崔肃等流于徼外,勿齿。」帝曰:「珣、摰父子同刑,人所不忍。」降摰一等,囚于所司。太师房琯曰:「张均欲往贼所,望五陵涕泣而不忍去也。」遂减死一等,流于崖州。发韩公张仁亹(一作亶)【张仁愿】之墓,戮其尸,以张通儒故也。张万顷、独孤问俗、张休,并复旧官。禄山令问俗坏太庙,问俗迁延,终以获全。令万顷捕杀皇支,万顷多所脱免。休数回谏禄山。此二三人者,本禄山宾佐。)其余文武悉备署之。以范阳为东都,复其百姓终身,署其城东隅私第为潜龙宫。(其第本造为同罗馆,前后十余院,门观宏壮,闱阃幽深,土木之瑰奇,黝垩之雕饰,僭拟宫室。禄山表请以一千万买之,奏敕赐之,至是号焉。)
伪节度留后贾循、右虞候程超谋以范阳归顺,为禄山伪度支副向润客所觉,潜令送赦书,使韩朝阳告之。
庚寅,朝阳自洛阳致禄山意旨,将毕,命入别馆。循不虞朝阳之害己,与朝阳款曲行礼,朝阳引之密语,抽佩刀斩之。遂宣伪诏,数循罪逆,并斩超,并传首东郡【东都】,戮及妻子。以平卢持节吕知诲(一作节)为留后,亦为本军所杀,又加润客右散骑常侍,代之。杀皇支范阳府掾李戒等四人,没其妻子。
五月,奚、契丹两蕃数出北山口至于范阳,俘劫牛马子女,止城下累日,城中唯留后羸兵数千,不敌,润客等计无所出,遂以乐人戴竿索者为趫捷可用,授兵出战。至城北清水河大败,为奚、羯所戮,唯三数人伏草莽间,获免。(其乐人本玄宗所赐,皆非人间之伎,转相教习,得五百余人。或一人一肩(一作扇),符首戴□,二十四人戴竿,长百余尺,至于竿杪,人腾掷如猿狖、飞鸟之势,竟为奇绝,累日不惮,观者汗流目眩。于是此辈歼矣。虏未至前月余日,童谣云:「旧来夸戴竿,今日不堪看,但看五日里,清水河边见。」契丹初闻莫悟,至是而应之。)
六月八日乙酉,哥舒翰出兵潼关,为禄山将崔乾祐所败。
十四日辛卯,潼关失守。(初,翰守潼关,或劝翰曰:「禄山阻兵,以诛国忠为名,公若留二万人守潼关,悉以余兵诛国忠,此汉诛晁错挫七国之计也,公以为何如?」翰许之,未发。或泄其言于国忠,国忠大惧,乃奏曰:「兵法:安不忘危。今潼关兵众虽多而无后殿,万一不利,京师得无恐乎?请选监牧小儿三千人,训练于苑中。」从之,遂遣剑南军将李福德、刘光庭分部焉。又奏,召募一万人屯霸上,令其腹心杜乾运将之焉。翰虑为所图,乃上表请乾运兵隶于潼关,乃召乾运赴潼关计事,因斩之。国忠语其子暄曰:「吾死无日矣。」翰自是心不自安。人谓诸将以潼关三百余里,利在守险,不利出攻。杨国忠以翰持兵未决,虑于己不利,欲其速战,数奏促之。贼将崔乾祐叩关数请战,国忠与翰既不协,因言翰逗遛不进。玄宗数使进兵出关,翰遂领马步十五万,与贼将崔乾祐会。初,翰造毡车,以毡蒙其车,以马驾之,画以龙虎之状,五色相宣,复以金银饰其画兽之目及爪,将冲战,马因惊骇,从而攒戈矢逐之。贼知其计,积薪刍于隘路,候毡车至,顺风纵火焚之,驾马奔骇,烧毡车及薪刍,烟焰昏黑,两军不相辨。我军谓贼在烟焰之中,遂集弓弩并射之,贼军抽退,日昳方觉无贼。我众,从关门六七十里,路狭,北拒黄河,南抵石岸,排蹴前进不得。贼抽军从南山设疑,曳柴扬尘,以同罗习险之骑,直透黄河横截,我军败绩,沈河死者十有二三。翰在北高阜上观军阵进退之势,于时搬粮船在河北岸,左右言取船渡兵,遂将船百余只到河南岸,争渡者不可胜计,每满即沉,如是沉者数十渡。余军散走,入南关。先时于关门旁穿二道堑,阔二丈余。及师败之际,前后奔竞,人马枕藉入坑,须臾堑满,兵士践人马之上,方得入关。阵之既败也,乾祐领白旗引左右驰突往来,我军视之状若神鬼,又见黄旗军数百队,官军潜谓是贼,不敢逼之。须臾,又见与乾祐斗,黄旗不胜,退而又战者不一,俄然不知所在。后昭陵奏:是日灵宫石人马汗流。其日,翰在灵宝县西洪溜涧与崔乾祐相逼,翰兵马多,乾祐不过万人,为撒星阵,十五为一旗,或密或疏,或前或却,官军见之,皆大笑焉。乾祐又以陌刀五千人列于阵后,令其军曰:「进则十五有生,退则死在旋踵。」故其兵一一自战。乾祐忽惊,金鼓卷旗,状似退,官军益怠。忽驰而进,势若雷霆,官军失势,遂为所薄。是月,东风吼地,飞沙涨天,烟尘相合,野中旧积诸草,贼皆焚之,烟焰彻天,昏黑如夜,旗号之色,人皆莫辨。贼乘风便趋我军,烟尘之中,拱手而皆受戮。)
初,瀚至潼关,风疾颇甚,军中之务不复躬亲,政事委行军田良邱。其将王思礼、李承光又争长不叶【xie】,全无斗志。及出师,未阵而溃,为麾下蕃将火拔归仁执降于禄山。(军败后,翰自首阳山西渡入潼关津驿,关门不守,王思礼收合余军,更欲战。归仁语翰曰:「贼势逼,相公且宜西行避之,以图去就。」翰上马出驿,归仁帅诸将叩马请降禄山:「后画异图,事将未晚。」翰曰:「逆胡猖狂,偶然一胜。天下之兵,计相续至,羯胡之首,期悬旦暮。」归仁曰:「贼在咫尺,更欲征兵,则我之命已挂贼戈矣。」翰欲下马,遂以毛绳于马腹下连缚其脚,控辔出驿。翰怒握鞭,自筑其喉,又被夺却,鞭拢马就乾祐,送于洛阳。)
禄山曰:「汝常轻我,今日何如?」
翰俯伏称:「肉眼岂知陛下,遂至此。陛下为拨乱之主,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土门,来瑱在河南,鲁炅在南阳,但留臣,臣以尺书招之,不日平矣。」
禄山大喜,遂署翰为司空,令书招光弼等。诸将报书,皆让翰不死节。禄山知事不遂,闭翰于苑中而害之。
辛卯之夕,平安火不至,玄宗惧焉。【李靖《卫公兵法辑本》:每晨及夜平安,举一火;闻警,因举二火;见烟尘,举三火。见贼烧柴笼。如每晨及夜平安火不来,则烽子为贼所捉。】
十五日壬辰,闻于朝廷,玄宗召百官问计,国忠以为幸蜀便。(先是国忠乐于蜀地,为自全之计,自天下乏兵,颇置腹心于梁、益间,卒行其志。或曰:「非国忠之计。」解之在后。监察御史请出御库金帛召募壮士,率六军一战以拒之,识者壮其志,而又拙其谋。初,玄宗览龟兹曲名部,见《北洛背代》,深恶之,谓乐工李龟年曰:「何物音乐为如此不祥之名?」遂令诸曲悉改故名。及闻禄山反,龟年曰:「曲名显蛔【先兆】,果不虚矣。」开元天宝中,人间多于宫调中奏突厥神,亦为禄山之应。国初盛传《武媚娘》曲,而则天僭窃之事应之,则显蛔【先兆】岂可测哉?)【“北洛”可能让玄宗联想到洛阳北面的北邙山(汉魏以来著名的墓葬地);“背代”在唐代墓志铭中常隐喻死亡或更替。但是仅搜到《唐故滑州白马县令赠尚书刑部郎中乐安孙府君继夫人河东县大君裴氏墓志铭》中有“继室河东县太君裴氏年七十一,背代于上都亲仁里。”】
十六日癸卯,玄宗幸蜀。(銮驾自延秋门出,百官尚未知。明日亦未有来朝者。已而宫嫔乱出,驴马入殿,辇运库物。上过渭桥后,杨国忠令烧断其路。上知之,使高力士走马至桥,止之曰:「今百姓苍惶,各求生路,何得断绝!」令力士扑灭了来。
上止望贤宫,从官告饥,乃命杀马,拆行宫木煮肉遗之。
入宫,憩于树下,惘然有弃海内之思。高力士觉之,遂抱上足呜咽。
上曰:「朕之作【祚?】后,无负黎元,今朔胡负恩,宗庙失守,竟无一人勤王者。朕负宗社,敢不自勉!唯尔知我,更复何言。」
即使中官入县宣告。咸阳官吏、百姓更无一人至者。
午时,上犹未餐。良久,有村叟来献蜜面,上对之惨然。既而尚食令人舁御膳至,分散从官。发至金城宿。是夜,王思礼自潼关至,奏哥舒翰败没之状。
十八日,至马嵬,从官韦见素及男谔、杨国忠及男暄、魏方进及男元向等六人入驿起居,才出,有吐蕃二十余骑,接国忠曰:「某等异域蕃人,来遇国难,请示归路。」
国忠方与语,众军传介曰:「杨国忠与吐蕃同反,魏方进亦连。」一时带甲围驿。
国忠曰:「禄山已为枭獍,逼迫君父,汝等更相仿效邪?」
众军曰:「尔是逆贼,更道何人?」
骑士张小敬先射国忠落马,便即枭首,屠割其尸。魏方进及两男、吐蕃同时遇害。见素为乱兵所伤,脑血涂地。
【玄宗?】曰:「莫损韦相公父子。」乃得免。上令寿王以药封疮,兵犹围驿不散。王召从官,唯见素父子二人。上策杖蹑履,自出驿门,令各收军,军人不应。
行在都虞候陈玄礼领诸将三十余人,带仗奏曰:「国忠父子荚籇【既诛。悬首于竹竿?】,太真不合供奉。」
上曰:「朕即当处置。」乃回步入驿,倚回久之不进,韦谔极言,乃引步前行。
高力士乃请先入见太真,具述事势。
太真曰:「今日之事,实所甘心,容礼佛。」遂缢于佛堂。
舁置驿庭中,令玄礼等观之,玄礼等免胄谢焉,军人乃悦。
然议銮驾所诣,上意欲幸蜀中。
中使常清以国忠久在剑南,恐其中连谋生意,不如幸太原,百姓望幸多时,地安可驻。
中官郭师太谋幸朔方,曰:「彼蕃汉杂处,父子成章,自来地名忠孝。」
中官骆休详请幸陇西,曰:「姑臧一部曾王五凉,士厚地殷,实堪巡幸。」
各陈所见,都十余辈,上皆不可,顾谓力士曰:「卿意如何?」
力士曰:「太原虽近,地与贼连,先属禄山,人心难测;朔方近塞,全是蕃戎,教之甚难,不达人意;西凉地远,沙塞萧条,大鸾巡幸,人马不少,既无备拟,立见凄惶;剑南虽小,土富人强,表裹山河,内外险固。以臣所见,幸蜀为宜。」
上然之。即日幸蜀。皇太子为百姓所留,寻幸灵武。
十七日甲午,陷西京。初,禄山不虞玄宗南幸,故进兵缓也。于是禄山伪官属等,全虏府库兵甲、文物、图籍,宜春、云韶,犀象、舞马,掖庭、后宫,皆没焉。(禄山以车辇乐器及歌舞衣服,迫胁乐工,牵制犀象,驱掠舞马,遣入洛阳,复散于北,向时之盛扫地矣。肃宗克复,方散求于人间,复归于京师,十得二三。
禄山至东都,既为僭逆,尝令设乐。禄山揣幽燕戎王、蕃胡酋长多未之见,乃诳曰:「自吾得天下,犀象自南海奔来,见吾必拜舞,禽鸟尚知天命所归,况于人乎?则四海安得不从我!」于是令左右领象至,则瞪目忿怒,略无舞者。禄山大惭,怀怒命置于穽井中,以烈火烧,使力惫,俾壮士乘高而投之,洞达胸腋,流血数石。旧人乐工见之,无不掩泣。
禄山尤致意于乐工,求访颇切,不旬日间,获梨园弟子数百人。羣贼皆相与大会于凝碧池,宴伪官数十人,陈御库珍宝,罗列前后。乐既作,梨园弟子皆不觉歔欷,相视泣下。羣贼露刃持戈以胁之,而悲不自胜。乐工雷海清者,投乐器于地,西向恸哭。贼乃缚海清于戏马台,支解以示乐人,闻之者无不伤痛。
时王维亦在贼中,拘于菩提佛寺,闻之,赋诗曰:「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维,开元初进士及第,事母崔氏以孝闻,累官给事中。禄山陷长安,维在贼中,佯狂失音久之。贼重其名,追赴洛阳,伪受给事中。至德二年冬,收东京,陷贼官三等定罪。时弟缙为刑部侍郎,抗表请以官爵赎兄之罪。上元元年,特宥之。责授太子中允,后为尚书右丞。营别业于辋川,朝散之后,常独坐焚香。妻亡后,三十年孤居一室,便绝尘累。及临终之际,缙在凤翔,作别缙书及平生故人,劝以修习,舍笔而终。)
禄山窃据河、洛,令张通儒居守,安守忠总兵以镇西京,于时二京全陷。(至德元年九月,贼党孙孝哲害霍国长公主、永王妃及驸马杨驲等八十人,又害皇孙二十余人,并刳其心,以祭安庆宗。庆宗以禄山起兵之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腰斩于长安,并母康氏等五人,荣义公主亦赐死焉。
自后安忍【?】杀不附己者,王侯将相扈从入蜀者子孙兄弟,虽在婴孩之中,皆不免于刑戮。遂深居高拱,残虐自恣,其大将等亦不可得而见之,皆因严庄以白事。其酷如狼虎,虽曰腹心,齐为仇敌矣。
先是,百姓因乱为盗,忽入仓库。禄山既收西京,怒之,大索长安三日而后止,虽私财必皆取之。又令府县推按,连引支证,日以句录征剥搜捕为事,锥刀之末无不征之。
百姓骚然,所在叛矣。间谍日至,士庶潜议亡归,知肃宗至灵武,皆企官军,相传曰:「皇太子从西来也。」人皆奔走,市肆为空,如是者百余日。京畿豪杰、没贼官吏归者相继不绝,诛而复起,总莫能制。
其初,自京畿、鄜坊至于岐陇,悉附之,至是城西之外为勍敌。其将皆勇而无谋,日纵酒高会,唯声色财货是嗜,不复萌西进之心。故肃宗得乘其弊,盖天所命也。)
凶威所至,无不荡覆。衣冠士庶归顺于灵武郡者继于道路,家口亦多避地于江淮。(天宝初,贵游士庶好衣胡服,为豹皮帽,妇人则簪步摇,衩衣之制度,衿袖窄小。识者窃怪之,知其兆矣。)
其陷贼州郡,贼军所至则为贼守,师才去则相共杀贼归国,反复十数度,至于城邑为墟,而人心不改。及闻肃宗治兵于灵武,人心益坚矣。
禄山先患眼疾,日加昏昧,殆不见物,又性转严酷,事不如意即加棰挞,左右给侍微过,便行斧钺。特宠段氏,常欲以段氏所生庆恩代长子庆绪为嗣。
庆绪每惧见废,严庄亦虑禄山眼疾转甚,恐宫中事变之后将不利,遂夜与庆绪及禄山左右阉竖李猪儿等同谋。庄谓庆绪曰:「殿下闻大义灭亲乎?臣子之间事不得已而为者,不可失也。」
庆绪小胡,性又怯懦,忧惧之际,遂应之曰:「兄之所为,敢不从命。」
又谓猪儿曰:「汝事皇帝,鞭笞宁可数乎?汝不行大事,死无日矣。」
二年正月五日,遂相与谋杀禄山。严庄、庆绪执兵立于帐外,猪儿执大刀直入帐下,以刀斩其腹,左右惧不敢动。禄山眼无所见,床头常着佩刀,始觉难作,扪刀不得,但以手撼帐竿大呼云:「贼由严庄。」须臾,腹已数斗血流出。掘床下地,以毡裹其尸埋之,戒宫中勿令泄。庄明日宣言于外,称禄山疾亟,伪诏立庆绪为皇太子,军国事大小并决之于庆绪。伪即位,尊禄山为太上皇。庆绪常兄事严庄,每事必咨之。(猪儿,契丹之降口也,年十岁余,事禄山颇谨。宫刑之时,流血数斗,殆死,数日方苏,幼时禄山最信之。禄山腹大,每着衣服,令三四人擎腹,猪儿头戴之,始得系衣带。玄宗赐禄山华清宫浴,猪儿得入宫与禄山解着衣裳。然禄山性残暴,鞭挞猪儿最多,遂有割腹之祸。
禄山以天宝十四年乙未十一月反,至至德二年丁酉正月被杀,僭窃三年,年五十五。
(至德二年八月二十五日,败贼将安守忠等于香积寺。汾阳领军从城南赴西都。
二十八日,元帅代宗皇帝入城,安抚百姓。
十月六日,又收东都,安庆绪空东都,遁于河朔。
十月二十三日,大驾还京。其日上皇发成都。庆绪之奔也,步军不满三千,马军才三四百,至新乡,知严庄投国家,诸将当时心动。阿史那承庆部落及李立节、安守忠、李归仁等散投恒、赵,范阳只有张通儒、崔乾祐等两三人时来衙前参;至卫州则无人辄见,及至汤阴,分散过半,纵未去者亦止泊相远。庆绪知人心移改,不敢询问。至相州,离散略尽,疲卒才一千,骑士三百而已。至滏阳县界,时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屯卒一万,军马三百在滏阳,庆绪处必死地,谓诸弟曰:「一种是死,不如刀头取决。」遂与庆和等三人领家童数百,设奇计大破官军,光弼大溃。泽潞节度使王思礼相去四五里,知光弼败,一时分散,庆绪遂分八道,曳露布称:破光弼、思礼两军,收斫万计,营幕俨然,天假使便,无所欠少,况回鹘已走,立功不难。其先溃将士于相州屯集,限此月二十六日前到取,来月八日再收洛阳。诸
贼知河东丧师,逆心又固,受其招诱,以十月悉到相州。庆绪改相州为安成府,大赦境内,改年曰天和。委薛嵩训练新旧众三万余,马军六千已上。旬日之中,伪将蔡希德以其众自高平至,田承嗣自颍川至,武令珣自唐至,道涂复及六万。
明年六月十四日,汾阳自上都赴军,领十六万至卫州城下。而庆绪以马步十万来逆战,数合皆败。庆和恃以弓矢,独自出阵射官军,中箭弃鎗,坠马就擒。庆绪大败,遇夜走归相州。汾阳遂收诸道兵马。薛兼训、董秦等二十一万众于相州西南三十里下营。
十一月五日,庆绪以五万众列阵于愁思冈,贼众大败,杀二万余人,遂至城下,四面穿濠围之。庆绪以残伤出战,多至摧败,却入城守。史思明本为庆绪北镇幽蓟,及庆绪京陕西败,洛阳奔北,思明杀乌承恩,却背国家。庆绪危急,频使求救于思明,思明乃引军来援。凶徒既出燕州,乾元二年,思明于魏州僭称燕王,年号顺天,全军屯于楚王桥。使李归仁以精兵一万寻山向北。汾阳以敕赐刀授怀军。平明,引军蹑贼,贼亦驻军,相持至暮,三合,归仁大败,擒伪洛州节度使张令晖、兵马使范秀严,流血积尸,填溪溢谷,归仁乃归滏阳,招取败卒,思明闻之大惧。
汾阳以诸将欲袭思明谋议不同,汾阳与李广琛同谋,引安阳河水浸城,遂筑堰开渠,而浸城焉。城中无复出路,饿死者众,思明遂领兵来助,杀我防堰官健,决我堤堰,又破卫尉县,烧粮车五十乘,驱却牛万头,官健走脱者一半。
二月己未,庆绪城中易子而食,屑朽木、淘马粪饲马。官军以道路悬绝,往来甚艰,汾阳与光弼所谋不协,遂列大阵于邺县南十里韩陵山东潼水上。官军初胜,生擒、杀伤甚众。
思明于困败之中,忽生奇计,官军大败。日荡风起,尘埃昼昏,城下诸军望见回军,以为贼徒大至,一时皆溃,资粮器械并弃。
汾阳行二三里驻马以待师,与诸将结四面阵,当路而回,官军四分损一。
思明引全军赴相州,庆绪使人三十里外,将赭黄衣以送思明,申诚请册。思明曰:「不用衣服即当相见。」庆绪与弟五人渡安阳河十里来逆,见思明欲下马,思明止之,回马让行,庆绪从焉。
当时分配安置伪刑部尚书孙孝哲、侍中高尚、兵部尚书崔乾祐大将已下九人并在球场祗候,参贺思明过后,九人一时处斩。
思明休卒于合河之阳。思明既下马,庆绪兄弟厅前东西而立。数庆绪凡数百言,末云:「因何杀阿爷夺职掌?」曳庆绪西面缢杀之,诸弟四人并斩。
初,庆绪未败时,谶云:「渡河野狐尾独速,明年死在十八日。」又云:「胡绝其后,死在合河口。」至是而验。当解(一作时)思明将士或谋杀思明而附庆绪,盖怀禄山旧恩。事临发,庆绪降,众人皆恨之。庆绪官健六千余人,大半饿不行立,并令安太清等养育之,数内三千三百人是随从庆绪者,亦杀之,食后方移入城。自是禄山之种类歼矣。
庆绪自至德二年杀禄山自立,至乾元二年己亥为史思明所杀,其后并于思明。思明复称大燕,以禄山为伪燕,令伪史官官稷一撰禄山、庆绪墓志,而禄山不得其尸,与妻康氏并招魂而葬,(所谓哀后者也。)谥禄山曰光烈皇帝,降庆绪为进刺【剌】王。其墓志叙述凶逆,语非典实,所纪亦无可取,故略也。
(史思明,营州杂种胡也。本名窣干,玄宗改为思明。瘦小,少髭须,深目鸢肩,性刚急。与禄山同乡,生较禄山先一日,思明岁夜生,禄山岁日生。及长,相亲,俱以骑勇闻。解六蕃语,同为牙郎。以欠官钱走入奚,诈为汉使得免,后诱杀奚,节度使张守珪以思明杀奚功,奏授折冲。与禄山同为捉生将,去无不捷,累拜大将军。及禄山叛逆,遂为禄山攻劫郡县,所向无敌。始自一卒至平州刺史,收河朔,戮力骤至崇秩,畏威怀德,虽死无二。
后庆绪杀禄山,而赐思明姓安氏,改名荣国,封妫川王。思明自己怀计,而常惧贼将蔡希德。无何,朝义杀希德,而思明喜形于色。寻以八百骑众举河北降,封归义王、范阳节度使。
明年,改乾元元年。戊戌,肃宗使乌承恩为思明副,思明杀之,复及诸将。围庆绪于相州,思明乃来援,初惧我军之救,会萧华以魏州来归顺,诏河南节度使李光远代萧华,思明乘其初到,以子击光远,光远脱身南渡。
明年,即元年己亥正月一日也,思明于魏州自立为燕王,年号顺天。引兵救相州,官军败绩,九节度使引退,思明顿兵于合河口,庆绪兄弟至,皆杀之,并其众,回至蓟城。集僚属夸衒克捷,自为天假智略,人亦以为然。
乃立宗庙社稷,谥祖考为皇帝,以妻辛氏为皇后,次子朝兴为皇太子,长子朝义为怀王,诸子皆为王。以礼招魂葬禄山。置侍中、尚书令等官,立台省,无曹局,递为检讨之所,识者笑之。以范阳为燕京,命洛阳为周京,长安为秦京,置日华等门,署衙门楼为听政楼,节度厅为紫微殿。又令其妻为亲蚕之礼于蓟城东郊,以官属妻为命妇,燕羯之地不闻此礼,看者填街塞路。
燕蓟间军士都不识京官名品,见称黄门侍郎者曰:「黄门何得有髭须?」皆此类也。
其年八月,又总兵南来。
九月,又收大梁,陷我洛阳,东洛佛事皆送幽州,以旧宅为龙兴寺,而崇饰之。
思明本不识文字,忽然好吟诗,每就一章,必驿宣示,皆可绝倒。尝欲以樱桃赐其子朝义及周贽,以彩笺敕左右书之,曰:「樱桃一笼子,半赤一半黄。一半与怀王,一半与周贽。」小吏龙谭进曰:「请改为一半与周贽,一半与怀王,则声韵相协。」思明曰;「韵是何物?岂可以我儿在周贽之下!」又题《石榴诗》曰:「三月四月红花里,五月六月瓶子里。作刀割破黄胞衣,六七千个赤男女。」郡国传写,置之邮亭。
子朝兴,本牧羊胡雏,忽奄有十州之地,恣为不法,人不聊生,万姓嗷嗷,皆望官军之至。
上元二年辛丑,官军于邙山败绩,光弼奔闻喜。思明使其子朝义为先锋,自为后殿,朝义至永宁郡西,使铁骑先锋至姜子岭,为官军所败。朝义屡进兵皆挫衄,思明大怒朝义与诸将,并欲按军令,朝义惶惧不自安。思明居驿,令心腹曹将军击刁斗,防卫甚严。
朝义将骆悦、蔡文景与朝义曰:「王于姜子岭失律,今日害王,王何不自谋,悦等与王死无日矣。因言废立之事,曹将军亦愿为之,欲唤共谋大事如何?」
朝义曰:「勿惊动圣人,善为之计。」
使许叔冀男季常以其命命曹将军至,骆悦以其谋告之,曹将军知诸将怨,恐祸及己,乃不敢拒。其夜,领朝义部下数百人擐甲诣驿,思明侍卫怪其有异,惧曹将军,遂不敢动。
思明梦觉,据床惆怅。思明性好伶人,寝食必置左右,伶人以其残忍皆怨之。因问其故,思明曰:「吾向梦见小沙上羣鹿,吾逐鹿(一本无「吾遂鹿」三字。)及水,遂见鹿死水干。」
言毕如厕,伶人相谓曰:「鹿者,禄也;水者,命也。禄与命俱尽矣。」
俄顷,骆悦以兵入,问思明所在,未及对,以匕首揕杀数人,因指如厕。思明知事变,踰墙至马厩,鞴马将乘之,悦等索见之,使麾下周子俊射中其臂,落马。
思明问悦等曰:「是何人作难?」
悦曰:「怀王命。」
思明曰:「我朝来语错,合招此事。然汝废我太疾,何不待我收长安,终归汝事。今虽废我,汝必不成。」
因急呼朝义小名者三,曰:「莫杀我,我不惜死,恐汝有杀父之名。」因骂曹将军:「此胡杀我,我负汝何事,而行此逆乎!」悦等叱左右擒思明赴柳泉驿,乃回见朝义,朝义曰:「莫惊圣人否?」悦曰:「无之。」周贽、许叔冀军在邙山。朝义发许季常往报。贽于帘下坐,见季常,闻说惊倒。朝义乃领兵回,周贽、许叔冀与季常赴之。恐贽贰于己,令骆悦等欢迎之,杀于柳泉驿。恐众心未定,遂矫朝义之命,以帛缢杀思明,毡裹其尸,骆駞駞到东都。
朝义僭逆自立,号显圣。朝义,思明之孽子也,既杀思明,复使张通儒诛朝兴等。以通儒为燕京留守,寻为高鞠仁所杀。又与蕃将阿思那承庆相害,承庆不敌而奔潞县。鞠仁令城中杀胡者重赏,于是羯胡尽殪,小儿掷于空中以戈承之,高鼻类胡而滥死者甚众。以鞠仁为燕京兵马使。
五月,以伪太常卿李怀仙为御史大夫、范阳节度使,复杀鞠仁。衙门自春至夏,相杀者凡四五。加怀仙兵部尚书、陇西郡王。
宝应元年,葬思明于良乡东北岗。是月,王师克复洛阳。朝义败走渡河,保魏州。河北相继归顺,朝义又加怀仙侍中,走至莫州,疑怀仙,不入前城,取道北走,将投奚。
十二月,李怀仙以范阳归顺,诱杀朝义于城东,函其首,使骑将徐济驰献于阙下,朝廷嘉之,拜怀仙太傅、检校侍中兼兵部尚书,封武都郡王,仍为幽州节度使,蓟门遂宁。
思明以乾元二年己亥三月杀安庆绪僭王,至史朝义宝德(宝应)元年十二月为李怀仙所杀,首尾四年。)
安、史二凶羯,相继乱于范阳,安禄山以天宝十四载乙未十一月犯顺,史思明男朝义至宝应元年壬寅十二月为李怀仙所杀,二胡共扰中原凡八年,幽、燕始平。